Works in Progress | 自由主义时代的城市是怎么建成的
Samuel Hughes 在 Works in Progress 发表的这篇长文颠覆了一个根深蒂固的误解:19 世纪那些宏伟城市的崛起,靠的不是放任自流,而是一套精妙的「受监管垄断」制度——把私人逐利冲动与公共基础设施建设的需求精准对齐。全文约 7800 词,预计阅读约 20 分钟。
导读
19 世纪,芝加哥在 67 年内人口从 350 人增长到 170 万,平均每五年翻一番;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铺设了世界上最早的地铁;巴塞罗那用一张网格规划图容纳了一座城市的未来。1
这些城市是怎么建成的?标准叙事的答案是:自由放任,政府退后,市场自我组织。Samuel Hughes 在这篇文章里花 7800 词告诉你:这个答案是错的。
真实机制要微妙得多——街道和下水道靠强制规划,而电车、煤气、自来水这些「生意」则被授予受监管的垄断特许,让利润最大化路径恰好等同于把基础设施铺遍全城。这不是放任,这是一套精心设计的利益对齐机制。值得读这篇文章,是因为当代城市正在用建筑许可的繁文缛节重蹈覆辙,理解一个世纪前的解法,或许能帮你判断今天的问题出在哪里。
核心观点
1. 19 世纪城市扩张的速度和质量,在人类历史上找不到先例
芝加哥 1833 年建城时只有约 350 名居民,到 1900 年已达 170 万人口,67 年间增长了近 5000 倍。1 这还不是最令人吃惊的部分——城市在急速扩张的同时,变得更美、建筑更讲究、住房相对于居民收入更可负担,而不是更拥挤更混乱。
Hughes 反复强调这个双重悖论:物质条件匮乏、技术相对原始的时代,却建造出至今仍被视为城市规划典范的街道网格和公共空间。1914 年纽约电车的平均时速是 8 英里,与今天纽约公共汽车的 7.8 英里几乎持平——一百年的技术进步,城市交通速度基本原地踏步。1 这不是个别案例,而是一种系统性的制度退化。
2. 「自由放任」是个误读——19 世纪城市的两套不同逻辑
Hughes 的分析最有力的地方,在于他把 19 世纪城市治理拆成了性质截然不同的两层:
街道、排水、地块划分,是强制性公共规划的产物。1 伦敦要求主干道最低 12 米宽,柏林 22 米,纽约 18 到 30 米——这些规定出台的时候,几乎没有人拥有私人马车,不存在对宽路的日常需求。制定这些规范的人是在为几十年后的城市立法,而不是应对眼前的需求。巴塞罗那 Eixample 扩展区(即 Cerdà 规划覆盖的棋盘格区域)与边界外自然溢出的 Gràcia 街区形成了鲜明对比:有规划的一侧街道宽阔、街角切角、内院开敞;无规划的一侧窄巷迷宫、采光不足、建筑密度失控。
电车、煤气、自来水这一层,则走的是另一条路——受监管的垄断特许经营(franchise)。1 政府不自己经营,也不放任竞争,而是给一家私人公司一张独家经营牌照,同时附带义务:必须铺到哪里、必须收多少钱、必须达到什么质量。这套安排的逻辑是:垄断让企业的最优策略恰好是把网络铺满全城,而不是只服务利润最高的市中心富人区。
3. 受监管垄断的运作机制:三条内嵌约束
Hughes 把这套制度提炼为三条互相咬合的原则:使用者付费、供应商盈利、铺张的公共机构会破产。1
「使用者付费」意味着基础设施扩张的成本直接转嫁给最终受益者,没有中央财政兜底,扩张速度与需求真实匹配。「供应商盈利」意味着私人资本有动力持续投入,不需要等政府预算周期。「铺张的公共机构会破产」则是一种自我约束机制——没有税收兜底,公共或特许机构必须对自己的财务负责,低效扩张会直接导致财务危机。
这三条原则制造了一个自筹资金、自我纠正的系统。文章里最鲜明的人物案例是 Charles Yerkes——此人曾两次因盗窃和勒索入狱,却建成了芝加哥和伦敦最重要的电车与地铁系统。1 制度设计的妙处在于:它不依赖好人,它让坏人的利益与城市的利益对齐。Yerkes 扩张线路是为了赚钱,恰好也是城市需要的结果。对照案例是肯特郡铁路:两家竞争公司各建一张网络,重复铺设、互不兼容,至今仍留下了多个重叠的车站——这是竞争而非垄断造成的基础设施浪费。
4. 1914 年是个分水岭:此后西方城市的制度创造力萎缩了
文章的真正指向不是历史,而是诊断。1 自 1914 年前后,西方城市的增长率出现了结构性下滑,住房可负担性持续恶化,城市交通没有比一个世纪前快多少。Hughes 的判断是:这不是技术问题(技术在过去一百年突飞猛进),而是制度问题——我们在解决城市集体行动困境方面的能力,相比 19 世纪的先辈反而退步了。
维多利亚堤岸工程是一个极端案例:工程师从泰晤士河回收了约 30 米深的滩地,在这条新造的堤岸里塞入了煤气管道、自来水管、巨型污水截流主干管,以及世界上第一条地铁之一。1 今天想在伦敦的土地上做类似工程,单是环境评估和利益相关方协商就会消耗掉几十年。这种对比不是为了美化过去,而是在追问:我们的治理工具哪里出了问题?
精选金句
"If we were to specify one unifying virtue of nineteenth-century urban governance, it would not be laissez-faire, but rather the alignment of private interests and public good."「如果要为 19 世纪城市治理找到一个统一的核心美德,那不是自由放任,而是私人利益与公共善的对齐。」
"Nineteenth-century cities were materially poor and technologically primitive, but their institutions were often flexible, vigorous, and creative. We still have something to learn from them."「19 世纪的城市物质匮乏、技术原始,但它们的制度往往灵活、有活力、有创造力。我们仍然可以向它们学习。」
作者
Samuel Hughes:Works in Progress 编辑,长期关注城市政策、住房与制度经济学,推特账号 @SCP_Hughes。1
阅读信息
| 来源 | Works in Progress(Issue 24) |
| 原文 | 1 |
| 词数 | 约 7,824 词 |
| 预估阅读时长 | 约 20 分钟 |
| 领域 | 城市史 / 制度经济学 / 政治经济 |
封面图:图片来自 Urban expansion in the age of liberalism,Works in Progres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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